这声音从容、缓慢

新闻资讯 2019年05月13日 11:15:25 阅读:5 评论:0

  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奥西普·曼德尔施塔姆(1891—1938年)在他著名的《第四散文》中十分冷静地说过,“在俄罗斯,只有我一个人用声音写作。”在今天来看,这句话的确贯穿曼德尔施塔姆的全部文字生涯。这首《我在邪恶而多泥的池塘中长大》虽出自诗人1913年出版的首部诗集《石头》,我们已能听到诗人起步时就拥有的独特声音。

  对无论使用哪种文体的写作者来说,有没有自己的声音至关重要。所以,在每一个写作者那里,找到自己的声音是必然要完成的第一步,第二步是找到声音之后,能以文学的形式进行发声。它既取决于写作者对文学的理解,还取决于他对生活与时代的理解。翻开任何一部文学史,那些史上留名的作家,无不在他的作品中发出自我的声音,同时也在声音中彰显出他的时代理解。

  曼德尔施塔姆的创作生涯将近三十年,不是太长,也不算很短,从最初的《石头》到最后的《沃罗涅日诗钞》,除读者能看到他随个人经历的深入而日益尖锐的思想内涵之外,还有极明显的一点,就是他独特的音调始终没有变过。我们与其说他的风格一以贯之,不如说他踏上写作之后,就极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发音方式。就这首诗歌来看,我们从它的第一行就听到诗人极为沉稳的吐音。在读者耳中,这声音从容、缓慢,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,又像经过作者内心长久的筛选——诗人要用最恰当的形象来对应自己最深切的感受。所以,这首诗也就像曼德尔施塔姆的其他诗歌一样,甫一出场,给人的感觉就十分成熟。

  不过,找到发音方式并不等于作品就会取得成功,因为写作者的声音还等于写作者的性格。声音再美而无性格,很难创作出高出他人的作品。作为读者,我们能读到大量声音优美的诗歌,但不是每一首都堪称一流。不少诗歌在优美之外,极为致命地缺乏诗歌要求的性格成熟。

  所谓性格成熟,在写作者那里分为两种,一种是人到一定年龄,能被社会使用的尺度衡量,第二种是写作者不顾一切地进入思想,在更高和更广阔的视野中,分析艺术和生活的各个层面,从而得出自己对时代的判断。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成熟,曼德尔施塔姆选择的是后者,所以他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,与时代的种种宣称格格不入。更须强调的是,走上这条路的人很难回头,因为他对生活的本质具有极为坚决的辨认。在进入写作之前,年轻的曼德尔施塔姆已目睹残酷与血腥交织的1905年俄国革命,亲临过欧洲多国,个人的思想基石已经奠定。所以,受俄罗斯传统诗歌浸淫的曼德尔施塔姆作品具有抒情的表面,又总内含诗人对自我和生活最细微处的敏锐观察。他将首部诗集命名为《石头》,既在暗示自己身处的时代如石头般坚硬,也在表示自己的写作不会轻易被外物干扰和打破。

  读者总希望在诗歌中读到强烈的表达,但优秀的诗歌又总是越过强烈,到达冷静。曼德尔施塔姆这首诗就是如此,在“池塘”与“芦苇”两个意象中,曼德尔施塔姆以“热情”“慵懒”“温柔”的明亮色对应了“邪恶”“多泥”“被禁止”的灰色调,这些语言造成诗歌的内在分裂,也给读者不小的阅读震动。能够体会,曼德尔施塔姆将自己譬喻成芦苇,既暗示了个体的脆弱,也明示了他时时紧扣自己的内心。诗歌本就是表达内心的最佳文体,曼德尔施塔姆在这里将内心展现得淋漓尽致,让读者看到他呼吸的渴望、活下去的渴望,看到他在孤寂中对一切(包括禁区)的隐秘热忱。

  但热忱不一定能等来回应,当“冷泥”成为他的“庇护所”时,“没有人看见”就成为自然而然的现实。“冷泥”是芦苇的现实居所,也是曼德尔斯塔姆在时代的心灵居所。曼德尔施塔姆生前的确极少被人重视,尽管他很早就加入以古米廖夫和阿赫玛托娃为核心的“阿克梅派”。在今天来看,没有任何流派能够兜住这位诗人。他的声音太过独立,他的思想也太过独立。独立是所有写作的重要元素。曼德尔施塔姆不仅不缺这一元素,还具有这一元素的强烈爆发。就他这首诗歌来看,身处孤独的诗人,只有在“秋天飞逝的瞬间”,那种看不见摸不着而只能听见的风声才是他的陪伴甚至他眼中的“款待”。这就是诗歌应具有的最高独立。独立不是一个诗人想有就能拥有,诗人必须全力以赴地进入自我,让自我全力以赴地进入内心,让内心全力以赴地进入感受,让感受全力以赴地进入鲜明的意象,才能迸发这一最强烈的内在。这是诗歌区别散文类作品的内在,也是散文类作品做不到的内在。它被冷静包裹,越冷静,其中的蕴含就越具打击人心的力度。

  说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打击人心,倒不如说他清醒地意识到,是时代和生活在给予人最猛烈的打击。他所做的,就是如何将这一打击表现出来。“我享受这残酷的侮辱”是全诗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句。无论时代与生活多么强大,曼德尔施塔姆始终知道,一个诗人最应坚决维护的是个人内心。只有独立的内心才能抗衡时代与生活,所以,他将“残酷的侮辱”视为享受。这是对内心的珍视。唯有这一珍视存在,诗人才有力量推开个人的思想窄门,面向更广阔的外在,也才有力量从“侮辱”中夺回爱的权利。在任何环境和任何时代,人最需要的也就是爱的权利。当这首诗结束在“偷偷地爱上他们”之时,就不可能不令读者感到阅读时的心灵震颤。这行结句表明了曼德尔施塔姆的爱与热情不是面向个体,而是整个人类。只是时代不允许这一人类之爱的公开存在。但曼德尔施塔姆非常清楚,他唯一应服从的,只可能是诗歌本身对他提出的要求,正如内心对他提出的要求。所以我们能够看到,在曼德尔施塔姆样那里,人与诗,从一开始就结合成不可分割的整体。当布罗茨基将曼德尔施塔姆称为“一个最高意义上的形式的诗人”(见《文明的孩子》,刘文飞译)时,没有人诧异和反对。当我们将这首诗反复咀嚼,也能清晰感受,曼德尔施塔姆的存在,就意味诗歌本身的存在,意味一种不可缺少的声音存在,还意味一种不屈不挠的信念存在。

标签:诗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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